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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5/08/29

幫阿燕在五月歐美翁CD本本的插花,寫得很開心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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儘管經過了難以細數的漫長歲月,那個打火機依舊安穩地躺在Dean的外套口袋裡不曾離去,就像跟隨Dean一同呱呱墜地,又或者早已融進Dean的血肉和骨髓深處,伴隨血液流遍全身血管。
 
打火機銅製的外殼堅硬、抗氧化、耐腐蝕,銀白色表面浮凸著一隻張著血盆大口的雄獅頭顱,牠狂放的鬃毛濃密而威風,像無遠弗屆的日光似地開展著,猖狂的模樣彷彿聽得見其宏亮強勁的咆哮,近似古代君王迫人臣服的雄風。
 
Dean不只一次幻想自己的指腹在摩娑圖騰時會冷不防遭受啃咬,而這個行為到最後竟成了一個無法戒除的習慣,尤其當他陷落難以排解的負面心緒的時刻,反覆描繪雄獅紋理總會為他帶來安定心神的力量──那是一種說不上來的微妙情緒,透過手指進入體內,先是在心臟輪轉一圈再緩緩沉澱胃底,接著一股柔和暖意便會如漣漪般擴散開來,彼時他會感受到強烈倦意,待至旭日初昇又再度重獲新生。
 

 
在久遠的日子以前,還是個小男孩的Dean曾經對「火」感到十分著迷。他可以站在瓦斯爐前一整個下午,就只為了目視瓦斯爐上搖曳舞動的湛藍火舌,並為此犧牲他享有的玩樂時間。
 
那股狂熱執著就如他所著迷的事物一樣具備著灼傷的危險性。某個風和日麗的夏日午後,Dean和父親在後院整理鋪滿草地的枯黃落葉,他們用鐵耙和掃帚將葉片悉數集中成堆,Dean仰望著山一般高的父親,翠綠眼眸看著對方從牛仔褲口袋掏出一個火柴盒,唰地拉開盒子揀出一根火柴再關上,盒子表面印製的廉價小丑塗鴉對著他咧嘴微笑。
 
他的父親用鮮紅的火柴頭摩擦盒子側邊的黑色砂面,那一聲聲粗嘎的啪嚓啪嚓聲讓Dean感覺到渾身搔癢,他的父親試了三次都沒成功,終於在第四次點燃火苗,略微使力把火柴扔進樹葉堆裡,點點星火冒著一縷混雜黑白的濃煙,Dean出汗的手心緊抓著掃帚木柄,心臟鼓動得像下一秒就會衝出胸口;他目不轉睛地看著小火逐漸蔓延成大火,頓時街上的噪音淡出了,徐徐微風也暫停了,除了火焰躍動的劈啪聲和Dean心搏的起伏聲外,他什麼也聽不到、聞不到、感覺不到了。這個世界只剩他和火。他就是火。
 
在他的父親抓住他的手臂向後一扯的霎那,他才發現自己的手掌居然只離火焰數吋,他仍然能深切感受到那份燒烤熱度熨燙著他的皮膚。他的父親對他破口大罵,但Dean在他茶褐色眼底看見更多的是擔憂。
 
他的父親對他說:「火不是你的敵人,但絕對不會是你的朋友。」
 
而Dean所能做的就是低頭道歉,他的眼神在他父親氣憤的面孔與熊熊大火間來回,費盡力氣地強迫自己將沾黏在火焰上的目光給剝離。
 
結果像是為懲罰Dean的無知愚昧,上帝在他身上要了一個過於慘痛的代價。
 
1983年,一場無情的烈焰奪走了他母親的性命。Dean的懷裡抱著剛滿周歲的弟弟,腳底像生了根,動也不動地佇立在喧囂的大街上,試圖弄清楚這一切究竟是怎麼回事,卻意識到自己根本無法思考任何事情。Sam在嚎啕大哭,Dean也好想這麼做,但是他知道不行,這無濟於事,更重要的是他還沒等到他的父親從火海中逃離出來。
 
「從現在起,就只剩下我們了。」他的父親逃出來後,用著顫抖的語氣和雙臂環抱住他和Sam。「只剩下我們了。」
 
Dean的視線越過他父親肩膀、愣愣地注視著猛烈燃燒的大火,裹著火舌的木頭接二連三坍塌墜落,那時的他只一味想著,要是能下場雨撲滅這場火就好了。
 
自此,他切斷所有對火抱持的眷戀想像,徒留幼時和朋友玩遊戲贏來的獅頭打火機,當作是一種警惕或紀念。他也不再崇敬上帝,祂聖潔美好的形象在他眼裡成了窮凶惡極的匪徒;他嘲笑虔誠的信徒們個個都是斯德哥爾摩患者,即使生命中最重視的東西被硬生生奪走或消滅,仍舊口口聲聲地說著我們是有罪的、祂是愛我們的。
 
別開玩笑了,祂就只是用殘酷不仁的強取豪奪來茁壯自身信仰、正當化自身行為、綁架無知的迷途羔羊。
 
Dean Winchester不需要那種東西。那種虛偽、一碰就碎,需要卑躬屈膝才能擁有的憐憫施捨。而一旦這樣的信念在你的價值觀中明朗化,世界突然間變得簡單明瞭;他做的事釀的禍自己解決,他不會怪罪上帝不會怪罪他人。他讓自己強壯到足以承擔一切風險,他不需要靠上帝來保護他珍視的人事物,他自己辦得到,上帝已死。
 
二十三年後,他的父親用自己的生命做交換挽救回他的性命,諷刺的是,帶走他父親的對象並非上帝,而是惡魔。殺了他母親的黃眼惡魔。
 
Dean出院的一個禮拜宛如行屍走肉,他的內心破了一個永遠無法填補的大洞,而那個空洞彷如黑洞一天一天吸取他殘破不堪的靈魂,直到半點不剩。
 
好幾個夜晚Dean會坐在窗邊,用打火機點起一根菸,不抽它、就僅僅放在菸灰缸上,凝視著菸頭忽明忽滅的閃爍星火,凝視著失重跌落的輕薄煙灰,凝視著裊裊上升的灰白煙霧,在晚風吹拂下飄散到漆黑寂靜的夜空中,假想這片煙霧滲入成為遠方濃稠烏黑捲積雲的一部分,而當雲層蓄積了再無法承載的水分,便會瞬間降下傾盆大雨,淅淅瀝瀝的雨水會順著柏油路流進排水孔,終末滲透地底消失得無影無蹤,替他宣洩無處可去的窒息情緒。
 
原來這憤怒、不滿、妒恨、無助、悲傷的難堪情緒自始自終都未曾離去,這些竭盡全力挺過來的痛苦日子僅僅是一場虛幻夢境,真正的Dean Winchester早就和他母親一同葬身火窟,他的世界早在1983年的那天就停止運轉。他不懂自己在堅持什麼。
 
也許是對Sam的一份責任支撐他到現在,而獵魔……獵魔只是延續他父親的遺志,況且Dean不知道自己除去獵魔這項本事還剩什麼。他一直都清楚明白──他擅長獵魔,他只會獵魔,他只能獵魔。
 
然而命運卻接二連三自Dean所剩無幾的人生中放肆掠奪,貪得無厭地搶走他珍視的朋友們活著的自由、搶走他弟弟活著的自由,甚或搶走他活著的自由;為什麼他沒有選擇的權力意志?為什麼他得心甘情願受人擺布,就因為他被賦予救世主的角色,而根本沒有人問過他到底想不想要。
 
「你不是任何人的棋子。」天使被揍破的嘴角掛著血絲,臉側浮現紅紫色瘀痕。「是你教會了我,我也可以擁有自由意志。」背倚著牆的他劇烈喘息著,艱難地提起一口氣說道。他炯炯的目光銳利清明,眼底溢滿的篤定與誠懇深深刺痛了Dean的內心。
 
他這個生來就沒自由可言的人。他們不過是在相濡以沫。
 
「是啊,你高興就好。」Dean半開玩笑地說,他忽然覺得好累好累,身心俱疲的感受排山倒海侵襲而來;那不是源自剛才與討伐者們的生死搏鬥,比較像是從以前累積到現在的疲憊一次全爆發出來,壓得他喘不過氣,壓得他支離破碎。
 
「我想給你看一樣東西。」Castiel撐起身子,繞過滿地狼藉、步伐踉蹌地移動到桌前,隨手撕下食物紙袋的一角。頹坐在地板上的Dean嚥口唾沫,頭靠著牆瞅視穿著米黃色風衣的男人的背影,對方的右手臂微幅抖動一陣子後停止,然後撐扶著桌面轉過身來,明明室內沒開一盞燈Dean卻明曉Castiel在看著他。「跟我來。」他沙啞的聲線牽動Dean的身體動作。
 
Dean拖著腳步跟著Castiel走至窗邊,忍受腹部隱隱傳來的疼痛鞭笞他的神智。他看見Castiel的手指捏著充滿褶皺的牛皮紙張,過於黯淡的月光讓他只分辨得清上面寫有密密麻麻的字跡,卻無能看出確切內容。
 
然後當他終於看清其中一個字詞時,他聽見清脆的啪嚓聲響。
 
Dean吃驚地看到Castiel的手裡握著他的獅頭打火機,而它的機芯正燃動著一簇火苗。他什麼都來不及反應地眼睜睜目睹Castiel將紙條湊近火焰,最終他眼裡只存焰火。
 
燻黑蜷曲的不規則邊緣鍍著一層橙金線條,火焰大口大口地嚼食著一個又一個歪歪斜斜的字詞,Dean無法克制地盯視著,時間彷彿回到了他父親告誡他別碰火的那一年,回到了他母親逝世的那一年;那相似又不相似的焦烤氣味,那熟悉又陌生的毀滅性熱度,是那麼觸手可及又遠在天邊。
 
等到最後一片飛舞的紙屑消逝在冰冷的空氣中,Dean才抬起眼眸直視Castiel,並發現對方同樣回望著自己。那雙蘊含整座海洋的瞳眸此刻是雪亮的深黑色,水潤的虹膜反射著Dean傷痕累累的狼狽身影。滿滿的都是他。
 
「以後你需要我的時候,可以這麼做。」Castiel把Dean的打火機舉到彼此面前,啪嚓一聲點燃火焰。「找一張紙,寫下你想對我說的話,然後燒掉它。」
 
「我一定會馬上出現在你面前。我保證。」天使的眼裡燃燒著兩把橘紅火炬,那份焰火彷彿穿透虹膜直抵Dean的胸腔內部,再從胸腔蔓延燒遍整個身軀;難以抵擋的熾熱高溫燒得他全身發痛,彷彿軀殼與靈魂都隨之灰飛煙滅,化作水蒸氣蒸散在空氣當中。
 
頃刻間他吐不出隻字片語,就像被自己破碎的靈魂灰燼哽住喉嚨。
 
「Dean。」
 
「什麼事?」
 
「你哭了。」
 
Dean伸手碰觸自己的臉頰,果真摸到一片溫熱濕潤。他將沾了淚水的手指舉在眼前,靜靜地、靜靜地端詳了很久很久。
 
「是傷口很痛嗎?抱歉,是我疏忽了,我立刻為你治療。」Castiel倉皇地闔上打火機蓋子,閉合的喀噠聲像觸動了什麼開關,Dean的眼淚反倒更加不可抑止地泉湧而出。他不知所措地朝對方伸出手,卻意外地被阻擋在半空中。
 
「不是。」Dean的聲音聽來就像讓一隻巨掌攫住了喉頭,斷斷續續模糊不清。「不是這個原因。」他低下頭,淚水像是雨水一樣不停落下,接著他感覺到Castiel回握住他的手臂,一股溫暖的力量在之後源源不絕流入他的體內,逐漸減輕肉體帶來的疼痛。
 
「我還能為你做些什麼?」他聽見Castiel急切地問。
 
「夠多了,Cas。」他啞著嗓子。「你做的已經夠多了。」
 

 
幾個月後,Dean改掉了觸摸獅頭打火機的習慣。取而代之的是,他開始會隨身攜帶一隻筆,並且在和放獅頭打火機的同個口袋裡塞進各式空白或半空白的紙張,沒事就會在紙上塗塗寫寫,內容從不給任何人看,即便是Sam也一樣。
 
有次Sam碰巧在Dean上車前發現對方遺落在坐墊的其中一張紙,他迅速拿起來瞄了一眼後就被自己的哥哥搶奪過去,還為此遭受到對方髒話連篇的持續轟炸。
 
在匆促的一瞥間,Sam印象最深刻的幾個單字是──火焰雨水自由……
 
還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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